《潘金莲的发型》再版了。五年前我和此书有过惊鸿一瞥的短暂相遇，封面上画着个红衣的侍女，身旁立着两个小厮，看着让人摸不准编辑的用意：内容提要？还是潘金莲的肖像？这回再版，换了个纤尘不染的素白的封面，味道就对了。潘金莲这个名字本来已经足够肉感、艳异得有些刺目了，所以再做声色的渲染显然不适宜，而只宜做些减法，营造出一种留白的效果。

张爱玲说：取个炜丽触目的名字似乎是文坛登龙术的第一步。其实书名亦然，书名起得好，等于为自己拉票造势，吸引一些好奇的目光。用现代话语“发型”来解构古典人物“潘金莲”，这是不是叫做“后现代主义”暂且不论，更重要的意义可能在于，它提供了一个切入口，一扇小窗，让我们现代人可以穿越时空，向古代人的生活和他们的世界张望。

女性是天生接近艺术的，她们的鉴赏力来自直感，可以一眼看到好的东西好在哪里，与任何主义、立场无关。由于话语权的问题，这种好有时只能搁在心里，成为一种私密性质的审美体验，所以艺术史往往由男性写就，尽管他们可能完全没有发自内心的喜和爱，也能叠床架屋地用理论营建出一套严整的体系。但艺术史毕竟有两个维度：艺术的和历史的，这样做等于偏废了艺术的维度。所以艺术史最好由既懂艺术又懂历史的人来完成，这难度之大可想而知。

《潘金莲的发型》便可以当做艺术史来读，这刚好是作者孟晖女士的专业。在她的笔下，以历史和艺术作为经线和纬线，编制出了一个富丽并且生动的古代世界。这历史不是大英雄大人物的赫赫战功，而是掰碎了，糅进了艺术里。这艺术也不是金銮殿上的琉璃瓦和蟠龙柱，而是日常的琐细的小玩意，近在眼前，随时可以与世俗生活打成一片的。潘金莲头上的发髻、式样繁复用途各异的中国结、《昆仑奴》中红绡喂崔生吃的酪浇樱桃……古代人对细节的执着程度决不在现代人之下，仅“酥山”一件物事，就涉及到奶油、冰窖等高技术含量因素，而他们照样可以把这活计完成得又漂亮又自如，且充满了创造力，叫人叹为观止。难怪作者在后记中忍不住地一再惊呼：中国！你曾经如此美丽！你曾经如此美丽！你曾经如此美丽！有一种误入宝山的极致的喜悦，既然入得宝山，岂可空手而归？最终呈现出来的成果便是这样一本华美之书、琳琅之书。

在文字里追述过往风华，是一种士大夫阶层的审美趣味，但孟晖女士显然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古董，她的好处在于乐而不淫，有惜物之心而无占有之意。人们激赏男性作者的文字，往往会称之为“才子文章”，那么有没有相对应的“才女文章”呢？我想是有的，孟晖女士的作品就是现成的范例。